谁在思念她

  而在整个宋朝的婉约词人中恐怕也只有易安是称得上让我仰慕的，而其他的都远远达不到令我仰慕的程度。晏氏父子词多清丽却意蕴浅迷，贺方回周美成词品不高流于恶俗，至于秦少游，“专注情致”确是他最大的缺憾。还有柳永柳耆卿，他是我喜欢的一个词人，但或许是专业的缘故，柳词往往脉络形式太过分明，但这样的作品中也有写得好的那就是情感奔放，穷尽。柳永是我喜欢的，而易安是我仰慕的。

看见月亮升起的时候，人的影子正好清晰的映在墙上，伴着那桂花树的影，和簌簌风声灌满这整座院子。

月亮似乎是这千古以来一直没有改变过的背景。月下牵系的人千年前已经历经艰难，倍尝苦难，流离异乡荒老憔悴容颜，独对苍苍岁月。伫立庭院，突然在这月夜想起那位让我掩卷三叹的女子，易安居士李清照。

曾读过才情女子朱淑真的词句，悲感怀才不遇，委屈苟安的心情。那时，私底里是有些轻视官宦富家女的李清照，以为伊人不懂艰辛，吟的风花雪月小资情怀不堪远思的浮浅。不过，到底还很是钦佩她才情非常，留了点敬意在心底，使得日后读到更多她的词句和文章，了解更多伊人那时悲歌曾往，猛然间开始彻底收起了轻视，复是敬仰，仰慕不已。

那场思绪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回忆了。那时的我，年轻复单薄，十来岁出头的孩子气，思想单纯而富于幻想，且惯在主观附会，不堪远思的正是我。事实上朱淑真也生于官宦人家，只是由于婚姻失意以致为文用字偏于伤感，幽深。而且，那时的我逆反心理严重，别人都认为好的我就非得想到她的不好，例如李清照。这股脾气到了现在还留有残余，导致我对赵明诚始终缺乏足够的好感。

初次转变对李清照印象的是她的《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短短五言，盖豪气穿云，悲慨沉重。那时南宋初立，君主偏安苟活，恰是中国人惯有的脾气，丢失尊严享乐人生。举目而探，几千里山河，烽烟萧索，笙歌乐舞，凭栏欢歌，一片升和。一个王朝故意的背负着二帝被俘的耻辱冷酷而阴险的存在着。卑鄙的嘴脸自有一派道貌岸然大儒们维护，掩盖。整个南宋皇朝笼罩着屈膝求存的气息，那些随南逃而消沉的士大夫们望着这样苟活的皇朝也空叹无奈，空怀悲哀。而易安一介流寓江南的破落老妇尚且还能振声而歌，感讽当朝。这等气概，确是不寻常。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拈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易安不比岳武穆，流落江南的易安已经到了异常凄苦的境地。这首曾让我读后掩卷三叹的《永遇乐》我早已熟在心怀。开篇的描摹形容景致，一派浓浓阔大迟暮的场景。难怪刘辰翁读来开篇即痛感故国，以致声泪俱沉。景致刚刚点到，即转问句，“人在何处？”回答说“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又是番凄怨场景，答来又有牵引，一句“春意知几许？”的伤春春要去，感时时已尽。或者这样的时景和情怀的渲染该稍微停一停，于是说起了佳节，和天气。而好的天气和佳节恰是反衬来联想到了风雨缥缈的叹息。到忆起了曾有的宝马香车酒朋诗侣。这样开篇的渲染后引来的番番幻想的繁荣场景，不正更浓透着悲伤与无奈的情绪么？以致下阙的回忆更浓烈起来，“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拈金雪柳，簇带争济楚。”一连串的繁华景象如今也似过眼云烟，在眼前迭迷重现。青春的欢乐趣味，年华的虚荣盛景，那时的欢乐何曾还有点点抹抹留到了如今？大浪过尽江涛黯然，往日的一切都已经不再能重现现实中，一切的现实只是眼前的这个“如今憔悴，风鬟霜鬓，”疲倦和伤感以及容颜憔悴到“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的老妇人。

《永遇乐》之后，又看到过易安送北使金国的胡松年一篇长诗。我彻底放弃了那一点点残留的轻视，开始仰慕易安起来。在对易安印象的变化过程中，我痛感到看一个象易安这样才情的诗人实在的不该轻易留下偏颇的观点。我一直相信“文如其人“的，只要深读诗人的作品，就一定能看到一个真正面目的诗人。

易安是个胸怀天下，才华指天的奇女子。而我在千年之后，用着仰慕的神情回想伊人的风采，实在是恨恨不绝兮痛吾辈晚生千来年。

读多的是易安的词，而易安的诗存世不多，还有些只留下了残句。研究人员大多都认为易安的最杰出的成就在词上，的确，易安在词的写作，无论技巧还是情感上都已经达到了非常高的境界。但是，我感到在易安自己看来，或许就不是如此了。易安在金石学的方面因为和丈夫一起研究的缘故而显得在她的文化生活里面占了特别重要的地位。在易安的现实生活中，包含着个人私人情感的词的重要性并不能和她在金石学方面的研究相比，而在易安的社会生活中，她的词创作的重要性也同样不能和她的诗歌创作相比。或许，更客观和全面真实的看待易安的文化生活，才能理解到为什么在易安的词中流露的悲伤和沉痛始终只能是单纯而略显单薄的，在她的所有我们能看到的词中无法看到她开阔性的表现她的一个层面的完整人生。

今夜的月色很好，淡淡的月光撒在地上，楼宇间看到清晰的树影和微微的风轻轻的痕迹。其实我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宋朝。不只是因为宋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残缺的朝代，还因为在这样个朝代的影响下中国经历了近千年来的衰落和社会人格的日渐卑劣。但是，也是这样个宋朝，也出现了一些让我为之仰慕的人物。例如李清照。

不可否认，我如此仰慕李清照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自古以来，整个社会的现实状态就是以女子作为了男性社会的相对弱势群体来对待。在众多儒学大家的倡导和引诱下，整个世俗社会渐渐都习惯了女人在男人社会里的附属地位，从而产生了轻视和欺辱女性的现实观念。哪怕是在记述李清照的时候，人们还习惯性的逢说李清照必提李格非与赵明诚。这样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情绪成了隐性的轻视，与面对正统社会观念的“意外“所需要的自我安慰。在词家的普遍和传统的观念里，婉约正是词的特质与目标，而李清照在词的婉约上已经达到了绝大多数婉约词家无法超越的境界，这恐怕就成了众多秉着儒理正统思想的文人们明里暗里心理不平衡和怨气深重的原因吧。或许由此而想到《李易安集》和《漱玉词》久已失传的原因，猜想如此也并非毫无道理。几乎同时的朱熹就文集完备，而且对朱熹的尊崇近千年来历久难止。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胡兵忽自天上来，逆胡亦自奸雄才。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蹋尽香尘埃。六师出战辄披靡，前致荔枝马多死。尧功舜德诚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著碑刻铭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祸人心开。夏为殷鉴当深戒，简册汗青今具在。君不见当时张说最多机，虽生已被姚崇卖。”

这较诸朱熹辗转穷表屈膝偷安的合理性不知是值得尊敬呢还是该蔑视和放弃？世俗选择尊崇朱熹而暗地不动声色的放弃让他们心底隐隐不安的李清照，于是流传下来的大多是易安的词，而不是文不是诗。就是词，也仅五十来首而已。当想起那句“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

月色到了窗前，帘子半挂着迎微风轻摆。起身在窗前来回，月来也，黯魂停，都是旧情故景，别是一番伤心。流寓江南的老妇人，江色抹微云，琴歌暗听，多少繁华事，舟帆过尽钱塘拍岸声，声声入耳，时时苍怀霜鬓冷，枕琴入梦，又是一年，九万里风鹏远去，雁落云低。

或者伤感在易安的词句里，或者悲怀在自己的场景中，壮怀激烈的年代往往只留有回忆在一切已经消逝的现实里。面对苟安的当时社会，易安悲愤的心情更因她现实中凄苦的生活境况而凸现，剧烈。强烈的生活反差成了她后半生最大的最深刻的人生体会。面对这个已经腐朽，卑劣的现实，她看到了自己过去未曾看到过的世界。在易安后期的词中，就有如同后主后期词所蕴藏的深刻和厚重的悲伤。往往感动人心的恰是这些牵绕许久的伤词恨字，在最深刻的情感冲突下，面对人生的希望和绝望，成了一种挥之不去附影随形的气质和精神。在岁月无情的流逝中，人无力承载的伤感仿佛就象已经融浸在了灵魂深处的情绪，穿透了文字，久久缠绕在心头那最隐秘的角落，独自沉默，独自回忆。一个“愿将血泪寄山河，去洒青州一抔土！“的性情女子，在“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场景中该是如何的浅白而叙“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在最不需要细究技巧的时候，技巧却达到了再无法超越的境界。这道理恰和老王酒后之作《兰亭序》成为他自己无法超越的作品。

如今已近千年，再回首去追寻那已经飘云不再了的岁月，的确只得印象隐约。于是，最多的还是只能从易安存世的词作中感受，理解。而那短短几十字的篇章，到底又能让我得到多少关于这个动人女子的痕迹呢？她那婉约中带着特别气质的豪放成了让人着迷的地方。

记得读稼轩词句的时候，看到过稼轩效李易安的作品。在文学创作以及做人处世上，一个有思想有才华的人是不会在意分门别派的。只要在意的是事实的真实状态。我相信稼轩看到的易安作品要比我们看到的多许多，而如稼轩这样才华的大家，他是懂得分辨作品好坏的。能从文字中读到作者真实的心理状态这才是真正的欣赏。能从作品看到一个真实的作者，这才是真正的欣赏。在对东坡词的看法上，易安也非常清醒的认识到了东坡作词的闲余性，既是闲余作品就难免完全消磨掉不认真的态度。所以在对待东坡词的态度上，我看易安的观点不因只局限在她对东坡词不协音律上。还因重视到易安对东坡词流于闲情疏散缺乏营造的反对。或者可以这样认为，易安在对待词写作上秉着认真创作的态度，而因此反对一些她看到的稍带轻浮，嬉戏态度的词写作。这恰也看到了易安的个性，和人生态度。

易安著有《词论》，恰是因为她在对待词写作上的认真和尊重的态度。词写作虽然并不是易安文化生活中最为重要的方面，对她而言。但是，她却没有将词写作当做玩乐的趣味来对付。所以在看待别人的词创作中，她能认真的就自己的观点分析和评论。这正是绝大多数文人们缺乏的修养。许多文人的评论要不就流于肤浅，轻薄，要不就透足了俗气蛮横，甚至还有的只是散发着恶臭的谩骂和诋毁。

有时候想来，易安更象个现代人。年轻时的天真，秀气，在她那首《点绛唇》里表露无遗。她的豪迈，朗健，浪漫清新在她的《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中也透露可亲。读她少年时的作品，就能感到一个仿佛现代女子的天真，活泼，豪爽可爱。而那些创造鲜明生动形象的文字，在表露和歌唱的有关年轻女子的爱情。在古代文学创作中，恐怕象她这样热烈而大胆歌唱爱情的女子是没有的。她的《一剪梅》：

“红耦香残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夜来读绝句，感伤岁无情。沉埋旧事里，激怀壮言轻。易安的豪情较之稼轩何止是不得尝而已。一生被局限在狭小的樊笼，没有足够的天空。她只好在发生了的旧事中找到自己的感慨，和激怀。在诗歌的创作上她达到了她所期望能达到的境界，但在人生的生活实践里，她却不得不流离失所在后半生荒芜的岁月中，感索人生。易安卒于哪一年？现在已经无法追溯。她在后半生的漂泊中，到底如何生活，我们也无从得知。只可想像，一个年近垂暮的老妇人，流寓在江南异乡，她还能如何生活呢？如果能知道，我们又何至于连她卒期都不知。而我们却知道朱熹死在一二○○年。

遥对千年而叹息，顿足仰天思千年。到了如今的岁月，我已不得不面对已经是千年后的今天。根深蒂固了的儒理思想，构筑的现代世俗社会。面对着西方文明扩散开来的时代，我伫立的地方已经不属于我。在这个权争谋夺的社会变革中，我看到我喜欢和尊敬的文字都被迫成为着现代文明世界的修饰，和掩盖真实的漂亮嘴脸。我知道，我不能对他们说，这些文字是用来吃用来穿的，也无法让他们牵着我的手走到一个黑暗的山谷，告诉我需要在这里屈服。于是，我的文字属于毫无意义。于是，我没有了文字。

此生是娶不到易安的了。留我一人怀想伊人风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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