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印象（三）

魏晋末期，中国诗歌史上最伟大和杰出的诗人之一陶潜，出现了。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神力既殊妙，倾河蔫足有！余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陶渊明生活在一个朝代迭变的时代，在现实生活中，陶先生可以说算是个世俗人生的失败者。但这个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却是真正峻拔清逸的大诗人。名不显于当世，才不着于文坛，一个现实失意的诗人，品性卓然不为现实左右，慨然立世，独傲千古。

先生历来被以为田园隐逸诗人，其实不尽然。“生生所资，未见其术。”生活物质保证尚且不能够的时候，三番两次出仕谋生，又三番两次辞官归隐。这样的归隐到底有不满现实的意义。《感士不遇赋序》中所言：“自真风告逝，大伪斯兴，闾阎懈廉退之节，市朝驱易进之心。怀正志道之士，或潜玉于当年，洁己清操之人，或没世以徒勤。故夷皓有‘安归’之叹，三闾发‘已矣’之哀。”此归隐，乃迫归隐。对现实社会极端失望之下，迫于此而归隐。而现实的残酷，“生生所资，未见其术。”的时候又不得不屈于现实，此谓迫于生计。先是迫于现实而要归隐，再而迫于现实不得归隐，这份心底的难过和矛盾是剧烈的。本有“大济苍生”之志，现实不能够，不得已退而求隐逸善身，却连隐也成了艰难的，不得不出仕谋生。一个志向高洁的人，如此出仕是那么的无奈和难堪。终于这样的压抑顷刻爆发，出仕八十多天彭泽令后，以一篇《归去来辞》结束了最后一次入世谋生的经历。如此看来，先生之田园隐逸确实与例如摩诘之辈的田园隐逸大大的不同起来。我说，先生应该是田园愤怒诗人。

唯美的人生态度是每个诗人最基本的特质。无论是所谓入世或出世，皆在于给个人生活感官以美好感受，这方是诗人人生选择的决定因素。但看：“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椋，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一幅田园淡景，一腔舒畅的自然心怀。在感受这份恬淡悠远的乡村意境时，仿佛置身了无牵烦的俗世之外，享受生命的愉快，和悠然。这份悠然淡淡的味道透着一种对现实的无奈和失望，一种自我品性高洁的快乐跃然卷上，延伸到现实之外。

先生诗歌，字行之间，音韵清淡，韵构舒展，悠悠淡淡的流露，微微卷出的一缕思绪在整篇诗歌中，仿佛魂绕五音，神游远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乡村生活画卷，悠然心远的意境，自然与人性的和谐，融在生活中的性情诗歌。这是在那纷乱社会追名逐利的人们所难以体会到的。

都道先生自然无为，隐逸静远，事实的生活状况却远非人们所以为。先生恬淡的性情之下，根本的是豪壮爽健的胸怀得不到与之相契合的现实环境在高傲和无奈的心态下的淡远。这样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老翁，事实上所蕴含的真意，是多么的持傲和自洁。先生的自然是傲气的自然。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结发念善事，僶俯六九年。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炎火屡焚如，螟蜮恣中田。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鸟迁。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烟。慷慨独悲歌，钟期信为贤。”这样个暮年老诗人，念及一生，悲慨绝望，深刻的气概乃至成了无奈淡然，回首历程，仿佛一场历历在目的人生，念起生时不可实现的理想和身后将留下的注视，那预期可见的身后名仿如“浮烟”眼前。“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这样的场景，这番生活状态，诗中所展现的人生，和许多人们印象中所以为的隐逸淡远格格不入，仿似另个面目。而事实上，这样真实的社会生活内容，才是现实里诗人真实的生活。由此，再来说到那些被我们所熟知的先生的田园诗歌，对其内涵的理解，该不仅仅只是浮表于那隐逸恬淡的生活情趣了，当知其悠远的画卷下所潜藏的是诗人怎样一种傲气和决然。从被人们所以为的田园隐逸诗歌中体味到决然抗争的心态，这或许才能更深刻体会到那个独傲立浮糜辞藻之上的诗人不平凡的才华和品性。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衔石填海的精卫，对抗天帝的断头刑天，这些远古传说中的反抗者，都激起了诗人的同情，和向往。由而联想到自己的心怀，自己的济世之心，这样的同情衍生成一种叹息，和缅怀。这样的诗句与先生流传的大多数田园隐逸诗歌显然有所不同，在诗篇中很直接的表现了作者的入世思想，和对现实的一种不满心态。近代有人能看到陶渊明诗歌中田园隐逸之外的趣味，在一定程度上是得益于近代以来唯物主义思潮的影响。全面真实的看待一个诗人就需要全面和深刻的阅读诗人的作品，由此我们看到一个真实的陶渊明，一个有着远大壮志的诗人，一个对现实社会失望下归隐的文化农民，一个安贫守贱傲气自洁田园歌者。

先生是个愤怒的田园诗人，和传统中国文人们所认为的田园诗人有实质不同。全面的看待诗人的作品，就可发现，陶先生的田园诗歌，和摩诘之辈们的田园诗歌神韵完全不同。摩诘们大约相当于休闲的皮尔卡丹在城市某别墅的一角听风望雨，而斗笠寒衣的先生，风雨穿过的是先生的心灵。

在先生的诗歌中，情致自然，悠远的作品里，有些还直接的透露出了诗人心底的真意。从这些作品，我们可以略微窥视到诗人一面真实的内心情境。

“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谁言作者痴？心怀各自知。高格在物外，自笑意超然。才看夕阳影，杯空酒未甘。原来日复日，荏苒春秋懒。豪情渐消磨，品性未凿穿。雄志依然在，道途隔重山。“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遂尽介然分，拂衣归田里，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激愤的心情不得宣驰，但凭浊酒尽平生。此中痛苦，又怎述表于生活，渲染于文字？诗人的高贵在，不停留于悲叹和愤慨，而超然世俗之外，持锄田耕，采菊望山，自是一派蔑视俗世的姿态。让那些曲解先生的闲适派们也知道，先生的归隐是主动的，和积极的，是蔑视现实的，是品格激越的，也是隐隐一丝无奈的……

在艺术成就上，陶渊明的才华是独特而持傲的。先生的静远恬淡自是一种傲立浊世的自顾姿态。从诗歌风格上鄙视现实社会奢糜浮华的风气，从持身处世上安贫守贱，即使“偃卧瘠馁有日矣”，仍能对权贵的施舍“挥而去之”。这样高贵的品格岂是摩诘之辈所能企及的？但你佛经日诵月诵年年诵，也永远达到不了对佛教蹙眉而去的陶先生这般高格，这般傲气。先生将自己的文化修养和品格修养融合在他的作品中，从立世的角度把自己的思想境界发挥到生活里，从而把自生活中熔炼出来的诗歌带到了清高质朴，性真意远的境界。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这首诗是《咏贫士》七首之一。晚出早归的飞鸟，无所依凭的孤云，这些引起某些思绪的场景，让隐逸山林的诗人微微叹息，然而这样的叹息没有直接出现在诗歌中，相反，那微微的情绪似乎浓烈得毫无痕迹，成了一种安然的姿态：“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这样中“已矣何所悲”的态度正来自于那若隐若现浓烈得似乎毫无痕迹的叹息，动人心怀……

或许先生的诗歌因为其中几首流传太广的缘故，以至于在人们印象中只留下了恬淡致远的片面印象。事实上，先生诗歌中，还有许多风格多样的作品。如前所举那些之外，先生著名的《闲情赋》用词大胆行文热烈、奔放，实为中国古典诗歌中不多见的纯挚之作。在先生一生的情怀诗歌创作中，还有些浅白表现豪士气魄的，例如：“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傲气与气魄都没有了一点恬淡的味道。到仿佛年轻激越的风发意气在行路中熔炼成清高的人格。虽然“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但这样的孤独恰表现了诗人的高傲和峻拔，没有相知的人，但有感佩的古人相对，因此，“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能因此感佩古人，这样的行走又还有什么遗憾呢？

陶渊明的许多作品具有通篇完整的美感，这是极少有诗人能达到的境界。即使在诗歌发展史其后千年历程中，陶渊明诗歌诗意的影响也是深远而历久不竭的。先生的诗歌深厚阔荡，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完整概述出来的。太多的作品让人怀想久久，感佩至极。先生已经成为了我印象里中国古典诗歌最高峰之一。

陶渊明是个独立在魏晋南北朝时代的伟大诗人。而在那个时代的主流文风繁奢华美，雕糜乏味，注重形式和文字的堆砌，偏颇中缺失在意境表现的丰韵和流畅。这个时期的主流诗人群体，有著名的谢灵运，颜延之等。而事实上这些享着一时的文才词俊们在今天读来，只能说，乏善可呈。

当然，时代的发展必然不会只局限在那个停顿的瞬间。诗歌的光芒终还是要延续下去的。在陶渊明其后不久还出现了一代才俊鲍照鲍参军。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品格高贵是许多不遇之士的特点，也是许多诗人所以清高的原因。鲍照的才华和他现实的生活际遇让他对人生有着深刻的理解，并且也加深了诗人高傲心性的共鸣。在鲍照《行路难》十八首中，笔调瑰丽情感浓烈是最大特征。同时，俊逸鲍参军的作品在抨击现实方面也非常大胆。

鲍照之后出现的谢朓也是个才华非常的诗人。而且，在诗歌发展史上，这个时期出现诗体格律化的“永明体”也是我国最灿烂诗歌时代唐朝律诗的肇始。“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谢朓诗歌常常有开篇起句就给人以深刻印象的气魄。

略晚在鲍照之后的诗人还有一个很出色的，那就是江淹。世所流传的“江郎才尽”即指此人。江淹的一些拟古诗写颇有味道，能让人回味。过去有将鲍照和江淹并提的说法，事实上两人的诗歌风格确有神似之处。后来那个习惯用儒家思想看待诗歌欣赏的大地主王通曾指出江鲍二人的共同点在“其文急以怨”，这个观点还是算准确的。但是，事实上鲍江诗歌的本质分别也是很明显的。在江淹的诗歌创作中除了抒发自我心底狭隘的私心，就没有了别的。所以在其后官位高升，人生路渐入佳境的时候，江郎才尽了。这样的才尽是有根源的，但看江淹后期的《自序传》中所记：“仕所望不过诸卿二千石”，就可见根本。江淹的人生理想是安适的生活享受，有丰富的物质基础，有“苑以丹林，池以绿水，左倚郊甸，右带瀛泽”的“幽居”，有“侍姬三四，赵女数人”相伴的人生享受。

南北朝还有个值得一提的诗人，庚信。由于有着特殊的遭遇，庚信后期的作品有着一种有别于同时期作者的悲切和伤感，压抑与无奈。“榆关断音信，汉使绝经过。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北使后亡国的庚信留在了西魏，留在了覆灭他故国的西魏被迫出仕，这是多么严重和巨大的屈辱阿？一个亡国的仕者，一个悲怆中羞愤，并怨恨的诗人，“俎豆非所习，帷幄复无谋。不言班定远，应为万里侯。燕客思辽水，秦人望陇头。倡家遭强聘，质子值仍留。自怜才智尽，空伤年鬓秋。”

与庚信同时的徐陵编了一部《玉台新咏》，那是整个南北朝时期社会主流诗歌创作倾向的特征表现。那个时代的文坛风气就如同这部《玉台新咏》一样，香艳，繁靡，绮丽，贫乏，呆滞，尘薄。在十卷《玉台新咏》中全是“艳歌”，切这些“艳歌”大半都是“丑男”之作。但编选者徐陵却把它们全附会在“丽人”之下，且全是“倾国倾城，无对无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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