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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谁是傻瓜

2007/10/7 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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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谁是傻瓜



<一>

走廊里挤着床位。那些没有蚊帐的病床,躺着很多前来住院的病号。有的是断了腿的;有的是面部烧伤;也有的是 车祸中的一些幸存者。他们身上裹着白沙布,歪歪扭扭地躺在床上,样子看上去十分痛苦。在那些病人中,只有傻瓜平躺着身子,姿式与睡眠的状态稍稍接近,这使他比起其他病人来要轻松一些,起码心神劳累时,可以眯上眼睛,不用去承受姿式带来的痛苦。但实际上不管如何,住院绝不是休心养性,更不是挺着肚子睡午觉,傻瓜的伤痛,却是别人无法比拟的,小腹处的刀伤,像一场恶梦,直至心脏,直至他的灵魂深处。

傻瓜的女人进入走廊时,脸色也显得十分难看,她打开盒饭,开始嘟哝起来:看吧!说你傻,你还真傻,谁来关心你呢?连住院的床位都没了,如果不是我,你命归西天了。

傻瓜这时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接过女人的饭盒。然后,挪了一下身位,试图腾出一点地方,好让女人也坐到床上。但他的身子太沉了,也太长,病怏怏的身子几乎占满了小床。女人说,得,别挪了!我坐这!于是,女人郁闷地坐到方櫈上,还是一脸忧伤地看着傻瓜。傻瓜当时很激动,白净的脸上一阵抽搐,一抽搐,就想说话了,可他一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现在,他正处于一种神经质状态,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情绪,说什么呢?是女人为他捡回一条命!也是女人为他撑起一片天!而他自己,抱着深深的内疚,觉得对不起女人,也对不起自己的老母,添了很多麻烦,以至走到这种青黄不接的地步。

说实话,傻瓜这个人傻,不光是性格上的问题,很耿直!还让人觉得有些呆头呆脑。他有个不太响亮的名字,叫李应帮,是父母给的符号。结婚以后,女人不叫他名字了!女人叫他傻瓜!时间一长,左邻右舍的人也跟着叫了起来。习惯了,大家反而忘记他的真名。只要一张口,大伙就会傻瓜傻瓜地叫着。本来,傻瓜对这个称呼,心里也没去多想,觉得名字是个符号,自己本来不聪明,傻就傻一点吧!反正,自己缠到女人了,一辈子,不用担心光棍了。

<二>

那一天,傻瓜是在大街上被人捅伤的。满街的行人驻足观望,但谁也没去救他,傻瓜只好失望地捂着肚子,忍着巨痛挣扎到电话亭拨通了邻居的电话。傻瓜的女人听到消息赶到现场,他早就昏过去了。女人正要报警,警察就来了。看到行人围了一圈,警察当时问,人呢?人跑到哪去啦?女人说,我刚到,我也不知道。警察很冷静,警察说,你们怎么不帮他呢?难道没有看见吗?

那些围观的人群,一个个都面面相觑,然后,又悄然离开了,似乎这件事情,与他们毫无瓜葛,他们很难回答警察严肃的质问。也许,大家都觉得,只有傻瓜才会那样,才会去抓住那个小偷,关他什么事呢?他上去了,差点把命也贴了上去。

后来,一位围观者终于说了实话。他说,我们虽然看到了,但不知怎么回事,俩人混打在一块,这种情况怎么帮呢?警察说,就算你们不知道,伤人就是违法犯罪,这你们总该知道吧?怎么不早报警呢?于是,那个答话的人就有些不高兴了,他说知道是知道,当时流了满地的血,我以为这么血腥的事,肯定有人报警吧!所以我就没报了,我想大家也是这么想的。警察说,你混帐,你以为这是看电影还是看录相,走开走开。

于是,女人和警察把傻瓜抬到车上,然后,送往医院了。

<三>

外科病房里来了一波一波的病人。医院只好在走廊上加了一张床位,暂时把傻瓜安排下来。警察说,你们哪个单位的?我们记一下!以后好联系。女人说,我男人是无线电厂的,这件事,你们帮帮我们吧!我们没钱了,住院后,真的没钱了。警察说你们先住院,这件事情我们再查,有情况我们通知你。女人说好的,我照顾这里,你们先去吧!

警察走后,女人突然发现,两头蹿风的走廊上,夜晚很容易让人着凉。而且,医院也收了不少钱了。女人找到病房医生,她说,我男人和走廊上的病人不同呀!我男人是见义勇为,这种情况你们就不能照顾一下吗?我们交了不少钱了。

医生显得很无奈,也感到很内疚,他说同志呀!你谅解一点吧!我们就这些条件了,再说,医院不是福利院呀!能不能等床位空了,我们再安排一个房间。女人说好吧!我们先住着,等有了床位再说吧。

傻瓜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捅伤他的小偷却始终未能找到。为此,女人到派出所问过多次,可警察又有什么办法呢?警察说我们还在努力,这件事情很难办,如果当时报警时间早一点,如果大家都上去帮帮他,就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女人说,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警察说,让我们试试吧!我们和厂里的领导联系一下,只能这样了。

傻瓜的女人很沮丧,从派出所出来,又跑到傻瓜所在的无线电厂。但那叫什么厂呢?厂房破破烂烂,厂办楼上空无一人,能找谁呢?她经过多方打听,总算找到厂纪委的一位领导。纪委的那位领导说,这事我们刚知道,也派人到派出所了解过,我们没办法呀!你看吧!厂子要死不活,再往下,工厂就长出毛草了。女人愣了,愣过之后,只能回家。她四处准备票子,家里的票子花光了,只能去向朋友借。可是,借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女人不停地嘟哝:傻瓜,真是傻透了!

女人的嘟哝声,当然很剌耳。那种剌耳的声音,也剌激了傻瓜的母亲,傻瓜的母亲当然很痛苦,但她不便多说话。对于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去应答媳妇的谩骂,当然是有一定困难的。傻瓜的母亲叹着气,撑着拐杖,怏怏地回到房间。

傻瓜的母亲老了,生在解放前。本来,应该有两个儿子,但生活很不幸,老人的丈夫病死后,大儿子又在一次车祸中丧生,只剩下傻瓜一个人。傻瓜的母亲和女人是不同时代的人物,受到的教育不同。女人很精明,而傻瓜的母亲则有些古版。但也算吃过一把盐,知道的事情不少。一老一少,生活在一个屋里,常常围着傻瓜转。女人有时骂得很凶:傻!如果是鸡蛋,我早就不嫁了。傻瓜的母亲难免就要叹上一气,唉!傻有傻的好!傻有傻福哩!女人用鼻子说话,嗯!你就是护着他!傻瓜的母亲被媳妇一呛,干脆又不吱声了。

自从傻瓜住进医院,傻瓜的母亲就开始后悔了。她觉得还是媳妇精明!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如今,眼看家里的钱就要花光,儿子每月的收入只有一百元,媳妇没工作,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呢?老人很惆怅,唉声叹气之后,蓬乱的头发又白了许多。后来,傻瓜的母亲终于忍不住,煮了一碗粥,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赶往医院。

看着儿子躺在医院的走廊上,傻瓜的母亲泪流满面。

她问,那个小女孩当时为什么不去报警呢?傻瓜答,小女孩把自行车停在商店门口,就进入商店了,后来有人偷车,小女孩并不知道。我追到电话亭旁时,小偷扔下车子,凶狠的面目就露出来了。

傻瓜的母亲不停地叹气,她说你不该!还是你不该!现在情况不同了,真的不同了,哪像我们过去呢?过去是没人偷东西的。你还得多听媳妇的话,她的话很受用哩!

傻瓜说,娘,你别怨了,怨也没用,我以后聪明点,这样的事,不管就是了。

傻瓜的母亲把拐杖置好,从篮子里掏出一碗粥,轻轻地放在那张方櫈上,说:吃吧吃吧!就这些了,省着一点吧!

不知为什么,傻瓜居然潸潸地淌下泪水。

傻瓜的母亲从医院出来,心里想,儿子住院一个月,小俩口已经没钱,家里的米缸可以搬动,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把那只沾着饭浆的瓷碗擦了擦,然后,拄着拐杖,一家一家的门面走去。她说你们给点吧!我儿子做好事被人捅伤,没钱了,你们给点吧?

可那时谁会相信她呢?有人说,老不死的,又来装蒜,别理她!也有人说,骗取同情心,拐杖是假的,你们把它抽了,老屁股肯定没事。结果,还真有人抽了傻瓜母亲的拐杖,老人家当然没有倒下。那一下,又有人哄笑起来,说是吧?老家伙果然没事,身体还挺硬朗!

傻瓜的母亲说,你们怎么可以欺负一个老人呢?不怕天打雷劈吗?夺她拐杖的年轻人反而轻蔑地一笑,他说天!什么是天?老子就是天!现在,天都不帮你了,你滚!说着,把拐杖掷出老远。然后,一群人不停地哄笑起来。

<四>

傻瓜的母亲抓回拐杖,继续向前乞讨,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物。在乞丐这块镜子前,人生百态,跳出各种各样的反应。但傻瓜的母亲还是遇到了一些好人。她回到家里,把散乱的钱子挖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地上,又一张一张地数着。一举一动,让傻瓜的女人都看到了。女人走过去,看到碗旁搁着拐杖,碗里贴着几枚硬币,女人明白了一切。她瞪大眼睛,雷鸣般地吼叫起来:谁让你干的?谁让你干这个?说着,把碗举过了头顶,狠狠地砸向地面。傻瓜的母亲当时僵住了,眼睛慌乱地看着那些破碎的碗片。她说我怎么啦?我这不是赚几个钱,为你们好吗?

婆媳俩的争吵,引来了邻居的小费。小费是那种闲散的小女人。平时有事没事总爱串串门,来找傻瓜的女人闲聊。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小费也对傻瓜的女人有了了解,她心里很清楚,傻瓜的女人当初嫁给傻瓜,也算是花插牛粪。但傻瓜的女人看中的,正是傻瓜的耿直。这么一来,她可以我行我素呀!想干什么干什么,她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愿打点生活,虽然过得平淡些,但日子很惬意。虽说傻瓜呆头呆脑,但个头很壮实,只要把傻瓜控制住,她想做的事,也就容易了,而且,还处处有了一种安全感。

嫁进门里后,傻瓜的女人对婆婆还算尊敬,但这种尊敬,是有一定限度的。眼前的事,她就看不下去了,把碗砸到地上,狠狠地吵了一阵。婆媳俩的声音,让小费很焦急,小费说,你们婆媳吵什么吵呢?天大的事,不可以商量吗?

傻瓜的女人说,你看吧!这是什么老人?捧着饭碗到处讨饭!

傻瓜的母亲辩解说,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傻瓜住院,没钱了,米缸里的米也没有了。

傻瓜的女人就说,没米不用你操心!实在不行,我可以从我表妹那里借,犯不着你到处行讨。小费在一旁劝阻,说算了算了,不就几个钱吗?傻瓜的女人当时很气愤,她说关键不在这里,她捧着饭碗到处行讨,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虐待老人呢?小费又对傻瓜的母亲说,老人家你以后不要管,让他们年轻人跳吧!你就坐着休息!实在不行,上我家去吃。

傻瓜的母亲不说话,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当然,傻瓜的母亲心里有一杆称,她清楚自己老了,与媳妇存在勾通问题,但觉得媳妇对她还是不错的。自从去年媳妇来到家里,母子俩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傻瓜也开始变得聪明了。

过了一阵,傻瓜的母亲又从里间出来,说拿去吧拿去吧!反正就这些了。她在木桌上撒了一把钱,共有七十多块。

傻瓜的女人没看,气从鼻子出,骂:一家子,全是傻瓜!

傻瓜的母亲没答话,又缩回房间去了。

<五>

大概在婆媳俩吵架后的半个月,傻瓜就从医院出来了。身体不碍事,但医院的开销已经很大,手术费、医疗费、床位费等等,一共花去将近一万元。这样的开销,对于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家庭说来,已经很严重了。

第二天,傻瓜的厂里来了人,是纪委的一位纪检员,姓吴,叫吴玉章。过去,这位纪检员曾经在车间里当过支部书记,是从支部书记位置上去的。所以,大家一直叫他吴书记,傻瓜也叫他吴书记。

一进门,傻瓜说,谢谢书记!这件事,太麻烦你们了。

吴书记一脸的郁闷,他说小李呀!你的事厂里知道了,让人到派出所了解多次,我们很为难啊!帮不上忙,感到很内疚。

傻瓜很无奈,他说谢谢了,看我两次,已经谢谢了。

吴书记又说,厂里千方百计,挤出了的五百块钱,虽然不算多,也算一点鼓励,你就收下吧!说着,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傻瓜的眼前。

那时候,傻瓜心里极度地难受。一点精神上的鼓励,能顶什么用?他住院花去将近一万元。可如今,厂子眼看就要倒闭,每人每月只能发到一百元的生活费,还能奢望厂里帮助什么?已经不可能了。

吴玉章刚走,傻瓜又受到女人的痛骂,女人说,我的话,你怎么从左耳进去,就从右耳出来呢?见义勇为!现在谁还干这样的傻事,难道没有警察吗?

傻瓜说,你的话我听是听了,可关键时候,又忘了,你说我怎么办呢?

女人说猪!猪也没你这么傻。

傻瓜不说话,郁闷地听着女人的数落。听着听着,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很笨,如果听一听女人的话,就不至于这样了。可如今,家里陷入困境,一切都已经晚了。

<六>

傻瓜靠在椅子上,天色也渐渐黑了。他觉得周身无力,跑到床上躺着。但那一夜,他几乎一宿没睡,两只眼睛一直溜溜地盯着窗户,似乎要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天空。可是天还是黑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傻瓜不睡,女人也不睡。女人说,傻子,不睡了?

傻瓜无话,把手攀到女人身上,深情地看着女人。

女人说,傻子,床上的时候,你倒是不傻。

女人把傻瓜的手搬下,傻瓜又把手放了上去。后来,傻瓜在女人身上缠了很长一阵,不动了。女人骂,下去!没用的东西。于是,傻瓜又从女人身上滑了下来。 

傻瓜没力了,全身没力。对于一个刚刚从医院出来的病人,像被阉了几刀,元气大伤,全身软得就像一团旧棉絮。

女人侧过了身子,她说傻瓜!往后你卖苦力!行不?

傻瓜说,苦力!什么苦力?

女人说,你蹬三轮车吧?你把我过去卖小菜用的三轮车蹬到城里,肯定能赚钱!

傻瓜想了想,说三轮车?三轮车也能赚钱?就是能赚,城里管得严,也不能这样踩下去吧?

女人说你放心!现在谁不这么干呢?拉车的、搭客的,多着呢!我已经跟表妹谈妥,让她先借给我们五千元,以后有了钱,我们还她就是了。

傻瓜说表妹?你指哪个表妹?

女人说去年我们结婚,我表妹在外地打工,没回来,所以没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她的家就在我们石城旁边的小县城——上岗县。

傻瓜问,她是不是现在很有钱?

女人说有钱算不上,但这几年打工赚了一些,五千元还能出手!

俩人说着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女人不说了,屋子里沉静下来……

南方的夏天,黑夜总是很短,特别在石城这里,凌晨三四点,远处的马路上开始响起机动车马达的声音。有的人为了做早点,有的人为了批发蔬菜。这种嘈杂声,不是让傻瓜清醒,反而像一剂蒙汗药,使他失去知觉,整个脑子,开始迷糊起来。

窗外亮了,传来知了的叫声。傻瓜被女人一把拽起,说太阳晒屁股,你起来,你快起来!

傻瓜洗涮一阵出了门,女人已经把那部破旧的三轮车拉了出来,她把车上的菜皮清了清,说车轮没气了,我们整整,然后你蹬上。傻瓜当即过去,和女人忙了起来。

那时的太阳已经有一丈多高。远远近近,到处都是喧嚣。孩子们的打闹声,机动车的马达声,知了的叫声,以及那些鸟鸣声,都错乱地混杂在一起。让石城的郊外显得格外烦燥。夜间的凉爽似乎还没喘上一口气,又被燥热的温度赶得烟消云散了。

补好车胎后,女人觉得应该搭个棚子,俩人又把三轮车推到马路旁的一家维修店。那家维修店,专修来往的故障车辆。女人让修车师傅把车整了,还在后架上搭焊一个棚子,然后,把车子交给傻瓜了。

<七>

然而,傻瓜的女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踩三轮车,对于傻瓜说来,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那个叫傻瓜的丈夫,也从此改变了他的态度。

就在那个迷惘的日子,傻瓜骑着车子上了路,脑子里乱轰轰的,觉得很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抓住小偷,关他什么事呢?那么多人不去管,他上去了,反而把家里仅剩的几千块钱搭进去,搞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更有意思的是,傻瓜过去在无线电厂上班,那些郊区的菜农羡慕他旱涝保收,羡慕他穿着干净!可如今,厂子就要垮了,他也下了岗,却要蹬着三轮车,满街地寻找货源。遇到堵车,交警说不准还要把他的车扣下。这种感觉,就像流落街头的一个乞丐。

但傻瓜最后还是想通了,觉得一个人如果有能力,应该参与更大的竞争,没能力,就只有卖苦力了,这很正常。他踩着踩着,不久便踩到了城里。城市的繁荣和燥动,把他的思绪从混乱中引了出来。

这时候,傻瓜的前方,是一条宽敞的街道,各种机动车辆穿流不息。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人流。傻瓜不愿意再往前踩,他生怕遇到熟人,遇上熟人,面子过不去。于是,车头一转,拐进了一条小巷。心想,小巷人少,熟人也少,即使没人用车,就算自己白跑一趟,当是认认路吧!

一边踩着车子,他就一边打量着街道两旁的门牌。在石城,傻瓜很熟,但他过去从未注意那些门牌,那些门牌对他说来没有丝毫作用。可此时此刻,如果真有人让他拉货,走到一个指定地点,他还真找不着方向。

傻瓜正东张西望,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说哟!傻瓜呀!干什么呢?蹬三轮车呀?来来来,顺便帮我把这东西拉一下。

傻瓜愣了。他几乎躲进小巷,没想到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他看了一下眼前的人,不认识,是一位中年妇女。

傻瓜说,谁是傻瓜?你怎么叫我傻瓜呢?

那人又说,我叫伍玉秀呀!你不认识我了傻瓜兄弟?

傻瓜那时只能嘿嘿地笑,他说,想不起来,你提醒一下吧!

伍玉秀说,在我们那里,谁不知你叫傻瓜?只是这名字,叫起来不大好听。

傻瓜说,你们那里?大家认识我?我又不是什么名人。

伍玉秀说,不不不,你现在是名人,谁不知道你抓小偷的事呢?那是见义勇为呀!

傻瓜那一下想起来了,原来,伍玉秀是他们郊区的一位菜农,只是平时住得远,基本上没有来往。但在石城北郊一带,有一个较大的菜市场。傻瓜有时到菜市场拿菜,去接送他的女人。时间一长,人们便认识傻瓜了。可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傻瓜抓小偷,母亲到处行乞的事,像皮球一样,在市场上传来传去。最后,整个市场都知道了。

傻瓜说,见义勇为,那算什么?现在,我裤都没裆了。

伍玉秀咯咯地笑,她说那是实话,现在人谁还这么傻呢?能顾自己就不错了。

傻瓜说我们现在上哪?

伍玉秀说,我刚卖完蚕茧,你就帮我把这些箱子拉回去吧?说着,两个人把大堆的箱子装上车,伍玉秀也坐到了车上。

傻瓜蹬着车子,一直往郊区方向踩去。

那一天,是傻瓜第一次踩三轮车的日子,他一分钱也没有赚到。伍玉秀说,我没有想到,你原来为赚钱而踩车,那我给你一点钱吧?拉了这么远的路,我总该意思意思!傻瓜说不要,坚决不要,都是自己人,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于是,傻瓜把车子踩回了家里。

一进门,傻瓜就想,自己的女人也真是!怎么让自己去踩三轮车呢?明明知道自己干不了这样的事,偏偏让自己去干。正想着,女人就站在他的眼前了。

女人也咯咯地笑,她说傻瓜你回来了?

傻瓜那时很恼,他说谁是傻瓜?我没有名字吗?你怎么老是叫我傻瓜呢?

女人说傻瓜你今天怎么啦?我不叫你傻瓜我怎么叫你呢?

傻瓜说你随便,反正不要这么叫。

女人怔了一下,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傻瓜说,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叫傻瓜,还知道我母亲讨饭的事,知道我抓小偷的事了,这很羞人,你知道吗?

女人又笑,咯咯的声音一阵高过了一阵。她说,好!你是男人,那我叫你李应帮吧!可你帮了谁呢?帮了别人一下,自己就穷困潦倒,谁来帮你呢?

那时候,李应帮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他再也没有搭理女人,揭开锅,呼噜噜地喝着稀粥。女人不笑了,她认真地说,李应帮你不干就不干,你生什么气嘛!等我表妹一来,那五千块钱让你买部摩托,去搭客,我还是去卖我的小菜,你看怎么样?

李应帮说,这还像个样,别开口闭口叫人傻瓜,烦不烦?

女人想笑,却不笑了。她说好,我不叫了,李应帮你以后搭客就是了。

李应帮说,搭客?那可是违法经营!

女人又说,李应帮你是白菜还是胡萝卜?现在谁不违法经营?你裤都没裆了,不赚点钱日子怎么过?

李应帮说那好,我搭客吧!不再吭气了。

<八>

接下来的时间,李应帮当然还是踩着他的三轮车。表妹没来,她只有暂时踩车。昨天,已经试了一整天,有些习惯了。他只要坚持一阵,女人的表妹一来,事情就会很快得到缓解。

这一次,他打算沿着大街往前踩,大街上的人多,容易揽到货源。他不想再去顾及面子问题,面子能值几个钱呢?人到了没饭吃的时候,什么都不顾了,就是狗急了,还要跳墙呢!

天刚亮,李应帮的车子己经到了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多,喷出长长的烟带。李应帮感觉不到晨风的清爽。相反,灼热的温度和长长的烟带,让他感到喘不过气来。

到了城里,李应帮朝大街上踩去,他想,大街上人多货多,用车的人也多,不能去钻那些芝麻小巷了。

李应帮期待的目光正四处张望,一件意外的事情又突然发生了。就在他的身旁,一位大眼睛女孩猛地一阵惨叫,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耳朵。李应帮下意识地看了看女孩。大眼睛女孩的耳朵上已经流出鲜血。但大眼睛女孩也很快反应过来,忍着巨痛,奋力地向前追去。

在女孩的前方,一名歹徒抓着耳环和坤包,正慌乱地向前狂奔。

女孩子一边追,就一边大声地呼救。

可街道上的情景让人很伤感,居然没有人去帮助女孩。

此时此刻,一种正义感又在李应帮的心中迅速形成了。那种正义感,不需要任何思索,因为他的心里,根本不存在强盗逻辑,也根本没有时间容他思考。

他踩动车子,奋力地向前追去。他知道,不能丢下车子,三轮车几乎成了他的全部家产。他的女人,还等着用三轮车去卖小菜呢!

大约追了四百米,眼看三轮车距离歹徒越来越近,李应帮的心里又咯噔一下。心想,这是干嘛呢?我这不是傻瓜吗?刚刚从医院出来,如果再被剌上一刀,拿什么住院呢?一犹豫,歹徒又向前跑了一阵。

女孩的声音很剌耳,也很无助。那尖锐的声音,与大街上死气沉沉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来,女孩跑不动了,拖着断了跟的高跟鞋,慢慢地向前走着,声音沙哑,淌着泪,耳间不停地流着鲜血。

那名狂奔的歹徒,对地形很熟,不一会,便拐进小巷了。

李应帮知道,那条小巷里还有小巷,是一个拥挤的居民区。歹徒进了小巷,就再也追不到了。

就在那时,大街上响起了警车的笛声,来了两位110警察。可是,一切都晚了。小巷里千家万户,根本找不到歹徒,也不可能挨户挨户去搜察。

其中一位警察很气愤,他说,嗯!又是一样的事,气人!然后,在小巷口转了一下,无奈地离开,又去执行其他任务了。

<九>

巷口上围观的人群惭惭散去,李应帮重新上车。但他的心情在片刻之间,变得很糟了。他想,如果当时只要有人敢于拦住歹徒,纠缠一下,或者尾追歹徒,警察很快就来。结果肯定不是这样了。可是,他心里很矛盾,连自己都不敢上去,别人怎么上去呢?如果上去了,出了事,怎么办呢?他的女人已经告诫过他很多次了。

李应帮的车子踩了一下,便有人吆喝:三轮车,西江路!走不走?

那时候,老天开眼了,李应帮的生意终于到来。他跑了大半天,没遇上一个用车的人,心里很没劲。他的眼神也迅速从巷口晃了回来,说话还客客气气,西江路?西江路在哪?

那人又说,西江路在体育场旁,收几块?

李应帮踩了两天车,开始觉得丢人,说话都像蛐蛐叫,几乎躲着踩车。况且自己连路都不能完全认识,更不敢去与别人正面谈价。他说,看着给吧!给一点就行。

说话间,两位客人上了他的车子。李应帮也开始打量着两个男人。一个很黑,一个很白,一米七几的个头,样子肥头大耳,光那胳膊杆子,就足够李应帮的大腿一样粗。在他们的身后,还拖着一个大纸箱,纸箱上写着“长虹彩电”几个字。

白脸男人说,体育场边,到体育场就可以了。

李应帮第一次揽客,心情有说不出的愉悦。可是,两位客人太沉了。一上车,车架就咯吱一响,三轮车被压得差点变了形,加上那台彩电,至少不下四百斤了,把后轮胎也压去一半。

李应帮试着蹬了一下,蹬不动,鼓足气力,暗暗喊了一句:一、二、三!还是蹬不动,他下车一看,一颗石子正好卡在轮子下,他气愤地踢飞石子,然后重新上了车。

一路上,车子的两个后轮,吱吱地呻吟,李应帮的肩膀,一起一伏,脚下不停地运动,与那吱吱的惨叫声,正好形成一种异样的节奏。不一会,身后湿透了,衬衣贴在背上。李应帮暗暗地骂:猪,真他妈的猪!但他的话没有出口,只是艰难地向前踩着。

说实话,他心里最不舒坦的,倒也不是客人太重。而是歹徒刚才抢劫的一幕,不知为什么?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拂不去,也忘不掉了。他一边踩,一边想,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去帮忙?可是,那是一个正义与邪恶的问题,社会秩序与邪恶,是一种恶性循环的关系。傻瓜想不动,心里却很难受。

就在那时,白脸男人说话了:抢劫!看到了吧?

黑脸男人答,看到了,很正常。

白脸男人说,公安局哪有那么多人力?怪!怎么没人帮忙?

黑脸男人又说,你吃饱了撑着,上去帮忙,不是找死吗?抢银行都敢,那些歹徒什么不敢呢?

听着听着,李应帮又轻声地骂了一句:猪!白长肉了。但两位客人没听到他的骂声,他继续向前踩着。好不容易,把车子踩到体育场旁。两位客人把他气了一回,只给了他四块钱。说,没钱了,就这点!那时候,李应帮心里有了一种酸溜溜的感觉,但一句话也说不出,那些厚厚的钞票,都在别人口袋呀!不是可以随便拿的,他闷着气,蔫在了那里。

一阵大汗,时间到了中午,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李应帮想,卖苦力太不值了,踩了六公里,拿了四块钱,以后日子怎么过呢?他掉过头,把车子的速度踩起来,就听到后边不停地震响。下车细看,让他更气了,三轮车的两个后轮胎,已经全瘪了。

他下了车,把车子推到路旁的修理店,肚子咕噜一阵,突然想起一早出门,连早餐还没吃上,肚子饿极了。李应帮说,师傅,我车坏了,你帮忙整整吧。修车师傅在三轮车的两个后胎上掐了掐,说四块钱,修车四块钱!

李应帮当然知道,补好轮胎,四块钱不算太贵,但对于囊中羞涩的他说来,已经很为难了。虽然,过去在无线电厂上班,他懂得一些无线电技术,完全可以不踩三轮车。但自从住院以后,本钱花光了,没了本钱,他现在怎么办呢?况且,满街的无线电修理部,竞争很激烈,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说,师傅,那你先修着,我一会再来取。于是,离开了那家修理店。

李应帮太饿了,想找一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再来取车。不吃不喝,怎么行呢?

在一家米粉店前,他摸了摸口袋,感到很犹豫。米粉的价格已经涨了,不知不觉长到两块五。而他自己,却有了一种越来越落魄的感觉。他想,踩了那么远的路,离家只有几公里,不如先把车子踩回家,饱喝一顿稀粥再出来。

想着想着,把摸出的几块钱藏了起来。只在米粉店前转悠一下,又回到修理部了。车子修好后,已经是正午时分。他爬上车子,开始往城郊方向踩。

那一天,对李应帮说来,是记忆深刻的一天。

刚进门,女人就一脸的阴云,女人说傻瓜呀傻瓜!不好了!咱家出事了!

李应帮又累又饿,两眼正冒着绿光,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说,你怎么又叫我傻瓜呢?不是让你以后不要叫我傻瓜吗?李应帮的话刚一脱口,立刻被眼前的情景吓住。只见那位大眼睛女孩,正斜靠着家里那张椅子,无精打彩地向他张望,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

女人当时很焦急,她说这是表妹!她今天被人抢包,抢去了五千多元!

李应帮看着大眼睛女孩,想说什么,但一时语塞,竟然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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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石   | 2007/10/8 13:37
:) 欢迎看过此文的朋友进来说说话,哪怕是随便点评几句也好。
ai魅   | 2007/10/8 14:29
[s:32] 我先没看先...但是也顶顶~
开心就好   | 2007/10/8 15:36
好像在哪本杂志看过
路石   | 2007/10/8 19:20
引用第3楼开心就好于2007-10-08 15:36发表的 :
好像在哪本杂志看过



呵呵,那就是说本人剽窃来的文章了?呵呵。
开心就好   | 2007/10/8 20:37
剧情相似吧
路石   | 2007/10/8 21:44
引用第5楼开心就好于2007-10-08 20:37发表的 :
剧情相似吧

你过去或许看过类似的新闻,我相信有过此类报道。但我是把那些新闻,采用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了,呵呵。我想,我只有把这些简单的、类似的剧情用小说的形式写好,我才能创造出剧情不同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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